樊楽

锁(长蜂)·下


*有番外,届时请不要大意地上车→对,上车。


傍晚。

蜂须贺一手托着木托盘,一手叩响浦岛的房门。

“浦岛,是我,开门。”

没有动静。

“你可以生我的气,可你总不能饿着啊?”蜂须贺看里面的人似乎没有要来开门的意思,叹了口气,“好吧,我把饭菜放地上,你自己来拿吧,我走了。”

就在蜂须贺转身欲走时,身后的门嘎吱一声拉开了。浦岛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出现在门后,看着蜂须贺。

“请进来坐坐,哥哥。”

两人在矮桌前面对面坐下。桌上堆着几本浦岛喜欢的漫画,还有两只尚未清洗的瓷杯,杯中残留的茶水已经干涸,留下浅黄的茶渍。

“长曾弥哥哥来找过我了。”浦岛证实了蜂须贺的想法。

蜂须贺“嗯”了一声,问:“他和你说了什么?”

“劝我不要伤心,说他并不在意今天的事情。”浦岛顿了顿,一边拿起桌上的茶壶放在小铜炉上加热之前没喝完的茶水,“还说你们是因为前两天吵架了,你才会说出那种气话。”

这倒是个好解释。

前两天晚上的事情就与这个人情两相抵消好了。

蜂须贺这么想着时,浦岛鞠了一躬,鼻尖几乎挨到了桌面,“抱歉……是我误会了哥哥,说出不对的话,让哥哥伤心了。”

蜂须贺鼻子一酸。

他上前轻轻拉起浦岛,把自家弟弟搂在怀里,在弟弟的侧脸上落下安抚性的一吻,侧手指轻轻地抚着浦岛金色的小脑袋,声音沾上丝丝宠溺,“怎么会呢,浦岛在哥哥就不会伤心啊。”

听到这句话,浦岛顺势环在蜂须贺腰间的手紧了紧,随后蜂须贺隐约又听到几声抽鼻子的声音。

小孩子就是喜欢哭……他笑着摇摇头,拉开浦岛,用衣袖给他拭去眼眶里不住打转的水珠。

直到浦岛在蜂须贺带着浅笑的注视下渐渐平息,他才坐正的身子,有些迟疑,却还是神色认真地说道:“哥哥,我还是希望你去跟长曾弥哥哥道个歉。”

“诶?”蜂须贺好像没听清似的发出一个单音。

“我希望哥哥你去跟长曾弥哥哥道个歉。”小子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

“……”蜂须贺看着浦岛坚定的目光,顿时感觉有些无力。

“我希望虎彻家是一个温暖的地方。”浦岛那双和自己颜色无异的绿眸中全是不容推辞的坚决。

——和那个人的眼神如出一辙。

蜂须贺眨了眨眼,被自己心里一闪而过的想法吓了一跳,然后,是莫名的慌张。

“好吧,我去就是……”不自然地别开眼,简直就像害怕被发现什么一样。

 

 

蜂须贺走在长廊时已经不太记得最后他和浦岛喝了多长时间的茶,又聊了些什么了。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道歉的约定。该死,平日里话都不能好好说几句,说什么道歉啊……

快要走到岔路口时蜂须贺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角左边就是长曾弥的居室。

没有灯光的长廊,一团黑暗浓得像墨水一样。

夜色里,长廊与围墙之间的平地上,栽种的植物都只剩下了模糊的影子。那影子随着微风摇动,发出沙沙的响声,像在夜里磨着爪子准备出猎的野兽一样碜人。

——去,还是不去?去,可我还没有想好怎么开口;不去,不仅要搭上一个失眠的晚上,还可能一个晚上想破脑袋都想不出什么来,最后还要带着黑眼圈去见那个赝品……

蜂须贺想来想去,脑里的万千思绪最终化成重重一叹。

——啊,早死早超生。现在这种状况还不都是自己作出来的吗。

蜂须贺迈出沉重的步子,那阵势好比即将赴死的勇士。

转身。眼前仍然一片黑暗。

房里没有灯光。

长曾弥有这么早睡吗?

管他呢,在睡觉更好。在他人半梦半醒昏昏沉沉的时候道完歉走人,他不用费尽心思去恰当地措辞,长曾弥也不用尴尬地回应,两方都爽快。

蜂须贺深呼吸。夜晚的空气里飘着花朵淡淡的馨香。月光被屋檐折下来,照在他身上。今晚的月色好明亮。

他叩响了长曾弥的房门。

“长曾弥,我是蜂须贺。”

房内的黑暗仍然一动不动。

“你在吗?睡了吗?”

蜂须贺的声音落地,就像被微风卷去的叶子,消落无影。许久都没有回音。

——似乎不在。

下结论的同时,蜂须贺忽然有些气恼。抓住门上木格的手往边上就是一拉。

月光瞬间淌进了房间。环视一周,布置简单的房里并没有他要找的人。

撇撇嘴正要拉上房门,蜂须贺忽然注意到视线底部的四方小矮桌上有什么东西一闪。

茶壶茶杯、几本书,还有一个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的金属相框。

相框。借着月光,蜂须贺看见一张印着虎彻三人相片。三个人穿着新年会的服装,脸上都是灿烂到刺眼的笑。浦岛的笑脸与小半个上身出现在照片的左下角,而画面中央,长曾弥搂着蜂须贺的肩,蜂须贺自己则把手搭在长曾弥的腰上,别着一朵白花的脑袋靠在长曾弥的肩上。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虎彻一家没有一点隔阂的时候。他和长曾弥待在一起还能笑得那么开心的时候。

啊,想起来了,那次新年会,审神者为了助兴发动男士们做游戏,他和长曾弥凑成一组,莫名其妙就拿了个一位——奖品是还一朵蠢不拉叽的小白花。真是不理解那时的自己怎么在拿到这种奖品时一副满足的样子,在长曾弥把白花别到自己耳边的时候居然还笑得满脸开花。然后审神者就给胜利者们照了一张像,顺便还照上了正巧跑来凑热闹的浦岛。

想着想着,蜂须贺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居室。他还记得审神者在示意他们拍完了之后,他便双手扶在长曾弥的脖颈间,轻轻地把长曾弥拉低,在那人的脸上亲了一口,动作无比自然熟练。

他们确实曾经亲过好多次。额头,侧脸,眉骨,嘴唇。这对那时候的蜂须贺来说一切都那么自然。只要轻轻地贴住,就能把温柔的情感传递给对方。

那是他表达亲昵的方式,现在也是如此,但对象已经不再会有那个叫长曾弥虎彻的人。

也更不会有,那几个蜂须贺永远不愿意想起的,两个人在灯光昏暗的房间里相互摩擦着解决欲望的夜晚。

这些记忆,快乐的忧愁的羞耻的,无差地被当做黑历史牢牢地关进了记忆的匣子,上锁。

“赝品”,蜂须贺想,这大概就是那把锁的名字吧。

蜂须贺用力甩了甩头。——不要再想了。心里有一个声音这么告诉自己。——想下去会怎么样?会因为那些失去的美好哭出来吗?他好笑地反问。没有回答。他给不出回答。

蜂须贺定了定神。他解开自己的长发,铺开床单被褥,缩进被窝。

他想睡一觉。到明天,不小心打开了一点的记忆匣子又会重新阖上,内心又会变得简单。那些像麻绳一样搅在一起的开心的迷茫的痛苦的事情都会从心里消失。

可是一闭上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就幽幽地在黑暗中浮现。

那攫住呼吸的酒味。

那个吻。

——够了!

蜂须贺猛地从床铺上坐起。他觉得自己需要出去透透气。披上羽织,他借着月光,踩在草地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他努力地去想些别的事情,自己的招式可以有哪些改进,浦岛的训练是否应该稍微放松一些——或许是想得太用力,直到自己走到后山脚下他才惊觉自己竟不知不觉走到了这里。

后山其实是座假山,坐落在本丸的底部,却离虎彻家最近。后山因为位置太偏僻而鲜有人来,于是这座山基本上算是被虎彻家包了。

蜂须贺无奈。出来是为了甩掉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结果却偏偏走到了后山。——有谁说过他是个跟自己过不去的人,此时蜂须贺简直不能再赞同这句话了。

他抬头看了看山顶隐约露出一角的凉亭。好久都没上去过了。

——去看看吧?一个着了魔似的声音催促着他。

 

 

蜂须贺在即将登顶时看到了一个倚在围栏上的人影。

长曾弥虎彻。

对方显然早已注意到了蜂须贺,毕竟木屐敲在石板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太过清晰。一想到长曾弥听见了他的脚步,等着他走上来,蜂须贺的嘴角便不住一下抽搐。

遥遥相对。

月色毕竟没有明亮到像灯光的程度。蜂须贺看不到对方的神情,只知道长曾弥扭头看着他。然后,长曾弥将头转了回去。或许是在看山下风景,又或许是在示意蜂须贺过来坐下——气定神闲,像待客入席的主人一样。

蜂须贺走上前去。在相邻一侧的嵌式长椅上坐下。凉亭不小,两人也拉开了一段不小的距离。

蜂须贺垂眸看着山下。本丸的房屋不甚规整却不至于杂乱,植物假山人造池塘应有皆有。而此时,目光所及之处皆被月光镀上了淡淡的银。像一场在夏夜里无声落下的雪。蜂须贺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又将能看见的地方扫视了一遍。

似乎什么都没有变,就连月光也是。

曾经常常肩膀挨着肩膀坐在嵌椅上看月亮——可如今却隔着一段盘踞在黑暗里的距离。

“你找我有事?”长曾弥首先打破沉默。

“你又知道我有事?”蜂须贺保持着一手支着下颌俯观山下的姿势。

他知道长曾弥在看他。可他还不想面对长曾弥的目光。

“如果没事,你早就掉头走人了吧。”

蜂须贺可以确定那人笑了——还一副很了解他的样子。

“……”咬咬牙把冲到嘴边的“赝品”两个字咬回肚子,毕竟边骂人边道歉可不太好,“浦岛让我向你道歉。”

又是一阵奇怪的无言。

蜂须贺的心渐渐往下沉。这是什么,不接受?他都已经这样拉下身段来请求他了——

“接受啊?”受不了沉默对自尊心的折磨,蜂须贺终于忍不住转过头,然后冷不防直直地撞进长曾弥有些探究的眼里。

“道歉,”长曾弥若有所思地咀嚼了一下这个词,反问:“为什么道歉?”

“……今天失言的事情。”蜂须贺别开眼。

长曾弥的视线实在让他不舒服。他现在可是在向长曾弥道歉……天啊,这真是难堪可笑又荒唐。蜂须贺恨不得自己能插个翅膀立马扑棱扑棱的飞走。

“哦原来是这个啊……”长曾弥做作地摆出“原来是这样”的表情,把手肘枕在围栏上,摩挲着冒出短须的下巴,“我倒并不是很在意。”

蜂须贺松了一口气,他听到了心里石头落地的声音。

“那就行了。”蜂须贺站起身,顺了顺自己的衣摆,“你慢慢赏月吧,我先走了。”

他今天已经跟长曾弥说了够多话了。虽然不愿意承认,这两天长曾弥总是往他的脑海里钻,让他不得不拼命给自己找事做来排空心思,甚至还亲自做下厨打扫这种自己从来都嫌脏嫌累的事情。可是一旦他闲下来,长曾弥又好死不死地窜出来,停都停不住——谁知到跟这位折腾人的正主再待多一会,长曾弥会不会直接入侵到他的梦里来?当然,蜂须贺绝不会把这定义为某种意义上的怯场,而是习惯性的地解释这就是真品与赝品的相处方式。

“你干什么?”

手腕被长曾弥抓住,想要抽开,对方就加大力道,像手铐一样将人扣住。

“我不在意,不代表我接受道歉。”长曾弥微笑,“陪我坐一坐,没准我就会接受哦?”

长曾弥自认为真诚而无害的微笑在蜂须贺眼里只是“老奸巨猾”的具象化。

“我道过歉了,接不接受是你的事。”蜂须贺挪开视线,长曾弥的笑容看得他发毛。

“你这么没诚意,这恐怕不是浦岛希望的吧。”

“……”蜂须贺不耐烦的呼出一口气,“前提是你要接受。”

闻言耳边传来那人的一声轻笑。蜂须贺暗暗咬牙——赝品就是狡猾,居然利用浦岛来对付他!

“当然。”男人低沉的声线里掺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的上扬。他拉着紫发男人在嵌椅上坐下,从腰间解下两个宽肚瘦颈青瓷酒壶,拔开酒塞,将尚满一壶的酒倒了一半到已经喝空的酒壶里。

“……你喝酒了?”

“空手看月亮岂不太无趣?”长曾弥将一个酒壶递到他面前。见对方没有要接的意思,晃晃酒壶,挑眉,像是在告诉蜂须贺——不真诚可是不行的。

蜂须贺面露恼色,却还是听话的接过了那个瓷壶。

果然是混蛋。蜂须贺暗愤骂着这句他起码已经在心里重复了成百上千次的话。还想在腹诽多几句,前两天晚上的一些画面很快就在他脑里闪过。说起来,那时这混蛋也喝了酒。不知道他酒醒之后还记不记得他撒了多大的酒疯——不,最好忘得一干二净。

蜂须贺心里一阵发麻的难堪,连忙用喝酒来掩饰——虽然在别人看来他只是很正常地抿了一口酒而已。

“你喜欢的酒。”

——我当然喝出来了。

“你什么时候喜欢喝这种酒了?”蜂须贺冷哼,记得那时侯这家伙还说他的酒像女人喝的。

“我倒不怎么喜欢这种软绵绵的酒。”长曾弥说着往嘴里送了一口酒。

那你还喝?——蜂须贺急忙把冲到嘴边的话压回去。莫名的,他突然觉得这是不该说出口的一句话,他得像高墙挡住来风一样把话堵回去。

然而他并没有觉得把话咽回去带来了什么实际效果,因为短暂的无言带了一个更糟糕的话题。

“前两天晚上……”长曾弥慢慢地开口。

蜂须贺把目光飘向他,苍白的无力感泛上心头。他多希望长曾弥快说自己忘记了发生了什么,尽管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了。

“我喝得有些多……”

“我只当是给狗咬了一口。”蜂须贺粗暴地打断。

长曾弥眨了眨眼,看见蜂须贺装满恼怒的漂亮眼睛和紧抿的嘴唇。他无奈地笑了笑,不知道赝品和狗在蜂须贺心里哪个地位高一点?不过他本来也不认为自己能解释什么。

——反正都已经是发生过的事了,对吧。

——何不豁出去抓住这个机会呢?

“如果没别的要说我就走了。”蜂须贺不由分说地酒壶放到椅子上,还没听到瓷器与木板相撞的声音就开始起身。

可事情一如既往地不遂他愿。

眼前一暗,他就被按进了一个怀抱里,耳边同时响起瓷器落下磕在石板上的清脆声响。

“……别走。”

“放开我!”蜂须贺推拒着长曾弥的胸膛,却被按得越来越紧。

眼前的场景可怕地和前两天夜晚的记忆重合起来。昏暗的夜色,呼吸间弥漫的酒味,强硬的怀抱和……蜂须贺十分想拿把剃刀把突然出现在脑海中的那个吻剃掉。

“别走,蜂须贺。”

那人借着身高把他压在胸膛,蜂须贺的脸颊和羽织下裸露的胸膛就这么紧紧地贴在一起。长曾弥的声音从过近的上方传来,让蜂须贺耳里响起低低的翁鸣。

鼻息间全是那人的味道。属于长曾弥的味道像洪水一样将他包围。

天啊,不——蜂须贺又开始激烈的挣扎,但每一下动作都被牢牢压制在了紧实的胸膛上。

“就让我抱一会……拜托了蜂须贺……”

比方才圈得更紧的怀抱挤压着蜂须贺的氧气。蜂须贺不得不停下挣扎,否则他可能会被那个人的双臂生生掐断了呼吸。

“已经好一会了快放开!”蜂须贺的声音从逼仄的空间里透出来,听起来有些闷闷的。

这种声音却意外地让长曾弥感到愉快。

以前他抱着蜂须贺的时候也会听到这种久违的声音……原本温润的声线像被雾气包裹起来似的,总是教人觉得可爱得很。

“我说,蜂须贺……”长曾弥把鼻尖抵在蜂须贺的头顶,几乎是贪婪地深深嗅着他发间洗发精的清香,“我多期盼你能放下对我的憎恶,哪怕一刻也好……”

怀抱里的人身体有些僵住。

“我承认当初我是故意没有把事情告诉你……我知道你要的是你真正的大哥,而不是我这个赝品……

“好几次我都想告诉你真相,可是……我舍不得失去你……

“最后你还是知道了……我看见你哭,看到你伤心,想抱你安慰你,可我却连接近你都不敢……”

“别说了。”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欺骗了你……就像你说的,我只是个卑鄙的赝品而已……”

“我叫你别说了!”

长曾弥一愣。拉开蜂须贺,果不其然看见怀里的人一脸冰凉的眼泪。

“……蜂须贺?”

“我不会原谅你的……”蜂须贺低头捂住自己的眼睛,几缕淡紫色长发从肩头滑落。

蜂须贺也不明白为什么止不住眼泪。只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漏了风,进了水,这些异物生生入侵自己的心脏,疼到抽搐。只有紧紧地咬住嘴唇,才能挡住那些难受的呜咽。

——当初你一言不发地背对我走开,可你现在却告诉我,你是不敢转过头来。

——我曾把你当做最亲爱的人,你打碎了我的美梦,而你现在却来告诉我,其实你是不舍得。

——我拿冷枪暗箭刺你,你反而来低声下气地跟我道歉。

——这算什么?

“抱歉……”长曾弥抓住蜂须贺的手腕,拉开那湿漉漉的双手,微微弓起身子,像野兽舔舐伤口那样轻轻地舔掉蜂须贺脸上糊开的咸湿液体。

咸湿的,发苦的。像粘稠的雨,落进心里即将漫出堤坝的河水。

“蜂须贺,重新看着我……不行吗……”长曾弥用舌头撬开蜂须贺咬紧的嘴唇,在破皮的嘴唇上轻轻刮蹭着,尝到了丝丝血的味道。

“呜……”蜂须贺微睁开眼。残留着液体的眼睛像蒙了一层雾,狭长的视野中只剩下那对金色眼眸,悲伤地,着迷地,安静地,注视着他。

别看我。

蜂须贺无法承受似的阖上眼,泪水被眼睑挤出了眼眶。那人带着薄茧的手指为他刮去脸上温热的液体,手掌捧着他的脸微微向前压去,嘴唇与嘴唇轻轻地贴住。

就像以前一样。

就像时光倒转了一样。

心里有堵墙被冲破了一个豁口。洪水涌进来,漫过他的脚、他的腿、腰、胸口……缺氧席卷全身,只能任凭一切发生。

他惊恐地发现,这几乎要将他灭顶的,不是鲜红的愤怒,不是阴暗的厌恶,也不是苍白的恐惧,而是如释重负的轻松感。

就好像解开了牢牢缚住心脏的锁链的,轻松感。

夏夜微凉的风无声地穿过凉亭,若有若无地撩起几缕细碎的发丝。

只剩下呼吸交错的声音。

——重新看着你吗,长曾弥?

不去看长曾弥是什么表情,蜂须贺低下头,喉间传出一声低低的哼音。像是无意义的喘气,又像是虚弱的笑声。

月色温凉。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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