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楽

触手可及(长蜂)

HE,短篇完结

是发在合志《Dark Violet》上的文

接下来依然是忙到吐血的魔鬼九月,暂且用这个混一发更新吧

祝食用愉快



乌云低沉,雨势磅礴。

枯叶被雨点打碎,风与雷,如挽歌,如镇魂曲。

急促的雨打在身上,散乱的头发湿作一团,紫色的发丝贴着脸庞,耷拉于破损的铠甲。

雨水洗涤了身上的血迹,敌人的,自己的,或是别人的。

怀里的男人奄奄一息。被血液浸过的羽织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金色的发尾也已失去熠熠光泽。

明明已经涣散的眼睛,却烧着烈焰般吞噬一切的红。

如同近在咫尺的死亡,势不可挡。

——杀了我。

暴烈的闪电撕开如夜昏沉的天,照亮那双被血色侵蚀殆尽的瞳孔。

男人仿佛在笑。他艰难地握住那双紧握着刀的手,像在轻柔地哄着,像在传输最后的温暖。

曾经那样坚定,那样温柔的手。

雷声轰鸣。掩盖了寒刃刺进心脏的声音。

腥涩的液体飞溅到脸上。在冰凉的雨里,异常温热。

混着雨,混着血,混着泪。

呼啸的风裹着滂沱的雨穿越山林,吞没了那极力克制的,破碎的呜咽。

 

-

 

四月。

阳光总是温和,重生绿意的树木还沾着昨日的夜露,散发着新鲜的气息。偶尔有风拂动柔软的枝条,再轻轻地飘进训练场。

银光冷冽的打刀左旋向上,瞬间劈落,前刺,一气呵成,束在脑后的马尾因动作而在半空划出小弧。整个动作干净漂亮,凌厉的势气一如那破开空气的刀刃,不给敌方留半点格挡的余地。

蜂须贺虎彻刚收势,五尺外就传来了清脆的掌声。

“好刀法。”长曽祢虎彻盘腿坐在训练场的南面,背后是葱翠的庭院。他拍着掌,一双蜜色的眼睛看着收刀入鞘的蜂须贺,脸上带着赞赏的神色,似乎因欣赏到美妙的刀法而感到十分愉悦。

坐在长曽祢旁边的堀川国广也微笑着鼓掌,同时暗中用手肘戳了戳旁边一脸别扭的和泉守兼定,后者才不情不愿地随便拍了几下手掌心。

蜂须贺用汗巾抹去汗水,回过头,对堀川与和泉守颔首示意,对长曽祢却只是一瞥,清冷的碧绿眸子几乎未有停留。

长曽祢一怔,目光追随着蜂须贺虎彻,直到那抹高高竖起的紫色消失在回廊的转角。

“……啊,我们来训练吧!”察觉到骤然跌落的气氛,堀川像是刚从对刀法的沉醉中回过神来,站起身拉着环手而坐的和泉守兼定,想要尽快远离仍然盯着回廊的长曽祢。

“堀川。”

听到凉凉的呼唤,堀川国广手上不住一松,正要被拉起来的和泉守兼定又稳稳地坐了回去。

堀川心里一阵说不出的悲痛。

“是……怎么了?”堀川讪讪一笑。

“蜂须贺……似乎很不待见我?”长曽祢侧过头,看着仍然拉着和泉守的堀川,“你们来这里的时间比我长得多……或许知道是什么原因?”

“呃,这个……”

“还不是因为去年那件事。”没等堀川组织好搪塞的语言,一旁的和泉守便插了进来,“你为了救蜂……”

话刚开始说就被堀川的笑声打断。

“啊哈哈哈哈……我突然想起来!大和守叫我们去帮忙干农活来着!”堀川双手捧住和泉守的脸颊,努力把那张面色不善的脸扳向自己,边说还边对和泉守使了几个眼色。

“什么,我怎么不知道大和守……唔!”

“那我们先走啦,你好好练习!”堀川把和泉守的脸生生掰到长曽祢看不见的角度,一手紧紧捂住和泉守不安分的嘴巴,对长曽祢笑了笑,连忙拖着和泉守开溜。

长曽祢就这么看着一大一小消失在了纸拉门后。

“喂……堀川你干嘛!”被堀川国广拉到训练场外,和泉守兼定挣脱堀川,一脸不满。

堀川国广四下望了望,确定长曽祢已经彻底不在视线范围内,声音也不可能传到他耳朵里,才仰头看着和泉守,叹气道:“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让他知道真相不好吗?”

“让他知道自己其实是第二把长曽祢虎彻吗?让他知道有什么好处?就让那些事情过去不好吗?!”

“可是这对他不公平……”

“哪里不公平?那只是一场意外!他既然会为蜂须贺阁下挡刀,就肯定能承受暗堕的结果!”

“……”

“我知道你不好受,可蜂须贺阁下更不好受。”堀川国广紧紧盯着和泉守,“伤口还没愈合,又何必去揭呢?”

和泉守兼定咬着嘴唇,天一样蓝的眼睛蓄着不忍与悲伤。

转角的屋檐下,因无心训练而准备打道回府的长曽祢虎彻倚着木墙,听着堀川与和泉守的声音,从恼怒到平息,从激烈到沉郁。

 

-

 

有些梦总是循环往复,像不停转动的水车,一遍又一遍。                                                                                                                                                                                                                                                                                             

那些如溪流般轻盈流逝的时间,那些似乎已经很久远的人和事。

那个凌厉的、强大的、狂妄的,而又非常温柔的男人。

他们在石板砌成的池塘边依偎,看星辰的光辉如银霜洒满大地;灯火迷乱时交颈为欢,把融合的体温深深揉进灵魂;夜深时卧在彼此的怀里,任发丝交缠,在睡梦里编织同一片呼吸……

都不在了。

终止于血光四溅的埋伏,终止于那道身影为自己挡下的致命一击,终止于用力刺进胸膛的刀刃。

刺目的血,惨白的笑。那双始终注视着自己的眼睛,仿佛在说不要哭。

“长……!”

惊醒。喉间卡着未能叫出的名字,身侧包围着墨水般苦涩漆黑的空气。

夜长梦多。蜂须贺虎彻用手遮住脸,试图用掌心的暖意使自己归于平静。

一年了。

知道自己无法再入眠,蜂须贺索性用小木桶打了盆水,将额间渗出的冷汗洗净。冰凉的水扑在脸上,让乱作一团的脑袋多少清醒起来。

随意披上外衣,蜂须贺拉门而出。他要去的地方离居所很近,是本丸众多池塘中很不起眼的一个。并不是去消磨闲情逸致,只是想看着静止的水面,把蛛网般千丝万缕的思绪暂时搁置。睡不着的时候,总是如此。

可今夜有人先占据了这个孤独的地方。

宽阔的石板上,一个人背对蜂须贺,一动不动地坐着,金色的发尾即便在夜色中也十分夺目。

听见木屐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那人回过头。

——长曽祢虎彻。

蜂须贺心中一动。如同一颗小石子落进了池心,浮起一圈轻缓的涟漪。

他止步。隔着五步的距离,四目相对。

“晚上好。”对面的人开口打断沉默,声音低醇,一如沉甸甸的夜色。

“……你在这里干什么?”

长曽祢所着之物并非内番服,身上的白黑羽织沾着些许污渍,也许是已经发黑的血液。那把威力慑人的虎彻刀被放在身旁,在湖水的映照下泛出隐隐光泽。——看来是出阵刚回。

“没什么,看看池子和星星。”

以清池洗濯血气么?他还不知道原来长曾祢虎彻也可以如此风雅。若是放在一年前,他恐怕要笑出眼泪来。蜂须贺别开视线,沿着池子缓步寻觅一个地方坐下,道:“那你倒是会挑地方。”

“也不是,我只是粗人一个。”长曽祢低声笑笑,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只是觉得这地方在……怎么说,召唤我?”

召唤?

蜂须贺脚步一顿,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眼。

他转头,看向那个容貌、身形、声音,甚至举止都没有任何改变的男人。

太像了,以至于他生怕一不小心就会掉进陷阱。可他明知道这不是那个人,明知道那份属于两个人的过去已经失散在了另一个时空。

可是即便如此,已经快要麻木的心仍然忍不住萌生期待。期待男人告诉自己,他还在,他就要回来了,尽管最终等到的只是长曽祢迷茫的目光。

心脏像是被什么扯住,缓缓收紧,最后,啪嗒崩断。

——这不是他。你还在盼望什么呢。

“你怎么了?”

“不……没事。”蜂须贺别开眼,不愿再看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琥珀色眼眸。

“你看起来……”

“夜里凉,你也别在这里坐太久,早回吧。”像是没听见长曽祢的声音,蜂须贺兀自拉了拉衣物,擦过长曽祢的身侧,踏上通进黢黑的石板路。

——你看起来,很悲伤。

长曽祢的目光定定看着蜂须贺的背影。淡紫的长发,浅金的和服,狭长的路,道旁缀满小花的草丛。

他看见明媚的阳光,听见鸟在细碎地叫着,感觉空气有点闷热。蜂须贺转过身,脸上挂着他以为绝对不会在蜂须贺脸上出现的表情。

“你想死吗?赝品!”蜂须贺瞪着眼睛,明亮的眼睛里装着惊愕与羞恼。

他看见“自己”优哉游哉地踱上前去,俯在蜂须贺耳边说了些什么,愉悦地看着蜂须贺的脸逐渐涨红,大笑着走开,留下蜂须贺一人在原地气得跺脚。

……这是什么?

“唔!”

眼前一花,长曽祢虎彻一手撑住地面,另一只手捂住脑袋,试图缓解突如其来的闷痛。就如同什么人用刀柄一下一下地敲着他的颅骨,大脑被震得天旋地转。

他看见草地变成石板,阳光变为漆黑。

等等——

冷汗自额角渗出。长曽祢抬头,唯有路边的矮丛拥着纯粹的绿,融进夜色,不愿惊动各怀心事的人。

疼痛随着方才的画面烟消云散。半晌,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几欲砸落在地。

余光里,一池止水依旧安静祥和。

今夜无月,唯有那洒满天穹的星光倾泻而下,如雪银白,似水温凉。

 

-

 

“活用步法,以退为进,借力反击,直取敌心。”

最后一式弓步突刺,室外的夕阳亦为寒光的刀刃所切割。

傍晚的训练场只剩一人,蜂须贺收刀,待气息平定,才换上内番服,返回居室。长时间磨练刀法的身体略发酸痛,蜂须贺索性半路折向温泉,却在路过竹林时听见“长曽祢”而不由顿足。

“长曽祢殿下真的是太——帅气了啊!”乱藤四郎夸张地拉长着声音,抓起一把石子丢进溪水里,似是在借此表达内心难以言喻的激动。

“喂,你是去出阵还是去犯花痴啊。”博多藤四郎无奈叹气。

“你没看见,那种凌厉的招式!还有舔掉嘴角的血硬撑的样子……简直!”

“唔啊,虽然也想领教一下,不过长曽祢殿下出阵得是不是太频繁了……”

“诶——长曽祢殿下这样威名赫赫,受重用很正常的啦!”

“也是啦,上次长曽祢殿下……”

……

蜂须贺走出竹林。不知是从多久以前开始,凡是关于那个男人的东西他便会下意识留意。直到一年前,关于他的话题才随着他的离去而销声匿迹。如今,随着长曽祢的“归来”,禁忌的名字又重新被反复提起。

反复、到处。

蜂须贺竖起头发,简单冲洗过身子,裹上浴袍走进温泉室,待走近池子,才发现眼前就是活生生的长曽祢虎彻。

果真无处不在。

长曽祢精壮的两臂搭在石壁上,阖目仰面。透过氤氲的水雾,蜂须贺察觉长曽祢眉头紧蹙,侧耳细听,似乎还能听到几声低吟。官能敏锐如此人,不可能连有人靠近也未能发现。

蜂须贺皱眉,这个样子别是给蒸晕了才好。走上前,蜂须贺半蹲下去拍长曽祢光裸的手臂:“喂,你没事……唔!”

蜂须贺手指才触到那结实的上臂,手上便蓦地一沉,被那人一拉下水——

滚烫的水拍了一头一脸,鼻息间尽是硫磺的气味。蜂须贺遭殃的眼睛被水花撞得发疼,酸胀的不适感令人几乎睁不开眼。

“你干什么!”恼火地质问刚落,蜂须贺只觉眼前一暗,健硕的身躯将地灯的光线挡得彻底,自己的后背已被牢牢抵在石壁上。不等蜂须贺反应过来,炽热的雄性的气息便已将自己完全包围。

长曽祢潮湿的金色发尾贴在后颈,上身弯作弓形,两臂撑在蜂须贺的身侧,将比自己纤瘦不少的身体圈在自己投下的阴翳里。他喘着气凑近,像猫类在繁殖活动前逗弄伴侣般以鼻尖轻触着蜂须贺的侧脸,一下一下,似是故意用粗重的呼吸挠搔蜂须贺的耳朵,又似是在嗅闻蜂须贺发间淡淡的香气。

熟悉的,侵略的味道。蜂须贺浑身一僵,他当然知道抵着自己小腹的东西是什么。

 “蜂……”男人含糊不清地嘀咕着,身体烫得吓人,只得拿赤裸的身子去贴近蜂须贺温凉不少的肌肤,却因蜂须贺穿着浴袍而不得,伸手便对绳结一番胡乱扯弄。蜂须贺甚至感觉到男人用嘴唇触碰着自己的颈项,用舌尖舔弄着,试图向身下的人传导急切的欲望。

似曾相识的,危险的画面。

“走开!”在浴袍被扯开之前,蜂须贺用小臂照着长曽祢的胸口重重一推,力道大得直接把神志不清的长曽祢推倒在池里,自己则趁机上岸,拉开到足以应对任何进攻行为的距离。

长曽祢呛了口水,跌坐在池里,热水灌进鼻腔的感觉自然不好受,却好歹让人登时清醒了起来。

如梦初醒也似地眨了眨眼睛,长曽祢呛咳中仍掺着粗气,一双蜜色的瞳仁愣愣地盯着蜂须贺,好一会才试探般地叫出对方的名字。

“蜂须贺?”

“在温泉里做春梦,不怕脱水么?”蜂须贺冷笑。

——这是真的蜂须贺……?

热气仍在池面上不知疲倦地冒着,脑子如同乱麻。水很热,热得像岩浆,长曽祢甩甩头,试图疏通自己卷成死结的思绪,却愈发觉得一股火焰在体内流窜,大脑、下腹、脚心,如同点燃引线的爆竹,随时都要爆炸。

“抱歉,我……”

挨着石壁站立的人,一袭湿透的薄衣,发丝散落,脖颈修长,身体线条暴露无遗。长曽祢甚至可以想象那身湿衣下白皙的皮肤,是何等的诱人沉迷。

他渴望发凉的空气。长曽祢难耐地支起身子,试图以脱离水面来缓解身体的不适,腰际尚未出水,单纯的举动已然引起对方的警觉。

“别动——”

长曽祢动作一滞。

声音戛然而止。

橘色的灯光幽幽照着,没进缭绕的水汽,杳无声息。

蜂须贺分明看见,那没有其他任何瑕疵的蜜色身躯上,有一道狰狞的肉疤突兀地盘于左胸。

疤痕不大不小,正是打刀所能留下的程度。或者说,正是被蜂须贺虎彻穿刺之处。

如果这不是一个恶作剧的话。

夜晚的微风轻轻扫着探进矮墙的树枝,发出沙沙的响声,在几乎凝固的空气里,异常躁乱。

“刚才我不是故意的……”

蜂须贺根本不等长曽祢把话说完。他已经听不下任何东西。只有那道像烙印般踞于胸膛的伤疤,像一把刀,捅进呼吸,直插肺腑。

他背过身,落荒而逃。

 

-

 

手入室。

药研藤四郎拉好橡胶手套,从马口铁方盒中取出棉布,倒上丁子油,在长曽祢结痂的伤口上轻手敷抹。

“等二十分钟,痂就会脱落了。”

凉腻的液体接触肌肤,伤处的骚痒终于得到缓解。长曽祢舒出一口气,对药研道了声谢。

药研踱到长曽祢的身后,仔细处理那宽阔后背上大大小小的红痂。自长曽祢来到本丸后他似乎已经为长曽祢疗伤不下二十次,而长曽祢才来不过四个月而已。

“我有件事想要问问您。”药研手上边忙活边说道。见长曽祢侧首示意自己说下去,才继续问道:“长曽祢殿下为什么越受伤越出阵呢?这对您的身体总归不好。”

“只是想出阵罢了。”

看着长曽祢毫无色变的侧脸,药研笑了笑。

“不是为了寻找什么吗?”药研将渗入丁子油的棉布压在长曽祢的后背,用医用胶带固定,“比如……记忆?”

被轻触的后背微微一僵。

“之前您昏迷的时候,我听到您在叫蜂须贺殿下的名字。”药研一顿,又补充道:“刚才,也是。”

长曽祢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高耸的竹子丛丛簇簇,连阳光也被染成绿色。他曾看见,在这片竹林里,“自己”和蜂须贺一起救下一只受伤的小麻雀。

他快要分不清,究竟此刻的自己才是长曽祢,还是梦里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才是真实。

“您已经记起……”

“我分不清。”也许是侧着脖子的姿势令肌肉发酸,长曽祢回过头,不再看窗外层层叠叠的竹节。

“什么?”

“我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做白日梦,还是在拾取记忆?”

药研看不见长曽祢的神情,却觉得他一定是在苦笑。

他突然想起一年前的蜂须贺。那时候蜂须贺被同伴架回本丸,在手入室昏了一天一夜才醒来。他还记得那双眼睛,干涸,却仿佛在下暴雨,看得人心里也被淋个湿透。

“看到您的伤口时我就已经开始猜测了。”药研缓缓说道,“刀剑的付丧神具有极强的自我修复能力,即便负伤,只要不致命,经时必能愈合,不留痕迹。而您胸前那道……我可不记得一年前的长曽祢有这个疤痕。”

长曽祢没有说话。

他听见药研扯断胶带,还有丁子油倒在棉布后,玻璃瓶被放回推车塑料板面的声音。

“有些人是注定要在一起的。这是天命,不是吗?”

“……”

长曽祢一动不动,任由药研将一块块棉布贴上他的身体。

——天命吗?一个不是“我”的我,一个不完整的我,或者……一个深藏渴望的我?

——这样的我……

良久,药研听见一声轻叹。宛如他在隆冬时节听见的,松枝被大雪压断前的,轻微的叹息。

……

送走了长曽祢,药研藤四郎的工作也已结束。将胶带、丁子油等物什收回木箱,推车靠墙摆放,药研将白大褂挂于书桌边的立式衣架,在即将走出手入室时,才发现门口多了个隐隐绰绰的身影。

“谁?”药研走上前,拉门。

他看见蜂须贺。

“蜂须贺殿下……?”

视线中,来者背着光,看不清神情,却让人无由想见黑夜冷雨,催人伤心。

 

-

 

“蜂须贺,你听我说。”

“不听。你喝醉了,赝品!”

长曽祢才抓住蜂须贺的手,就被用力甩开。

“我长曽祢虎彻,即便为你灰飞烟灭,也在所不辞。”

“说什么胡话,醉鬼!”

“我也会尽我所能,无论如何都要守在你身边。”

“……你什么时候这么肉麻了!”

“我说真的。”

一阵别扭的沉默。

“……真的?”

“真的。”

……

悠悠转醒。

长曽祢虎彻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原本趴在窗棂的一息余晖已经消失殆尽,夜色从半开的窗户渗进,填满了八叠大的居室。

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长曽祢还未起身,便发现西墙边坐着一个人。

蜂须贺虎彻。

尽管只能辨别出轮廓,长曽祢却感觉两人都在漆黑中看着对方。

他坐起来,拂开薄被,随意一叠推到墙边,膝行两步到矮桌旁,摸索着桌上的仿古电灯。

“开灯吧,你好像……不喜欢黑?”

他没有问蜂须贺的来意。他无意去问。或者说,无须去问。

“现在不会了。”

长曽祢即将触到电源的手一顿。莫名苦涩的味道在舌尖泛开。

“还是开吧,黑灯瞎火的不好说话。”

暖黄色的灯光即使透过纸罩也十分明亮,照得人一时睁不开眼睛。待不适感渐渐消退,他看向西墙,与蜂须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

垂眸,长曽祢用烧水壶接了半壶水,放到底座上,拨下开关。

粗人总是喜欢用电热水壶烧水的。这个房间原本属于“长曽祢”,他来后便自然而然地住进了这里。房间里的东西对他来说很齐全,用得完全顺手,想来那时候他时不时翻出的一些用不着的东西,比如俳句集,大概都是蜂须贺以前放在那的。

“坐过来吧?”长曽祢取出茶盒,“我煮点茶。”

蜂须贺在他对面坐下。

热水壶哼哧哼哧的声音充斥在两人之间。要用的东西已备好,只等水烧开。

或许是电热水壶把周遭的空气一起煮了,长曽祢只觉得空气发闷。抽了抽鼻子,长曾祢兀自找话:“上次在温泉……”

“明明吃不消还要出阵,身体不要了吗?”对面的人冷不防地说道,面无表情。

“我有分寸。”长曽祢用舌头舔了舔上颚,只觉口中发干。

“前两天才遭受重创,今天不但出阵还又带回一身伤,你有什么分寸?”

“你到这里就为了说这个?”

“……”

看来药研什么都和蜂须贺说了。——蜂须贺从来都不擅长隐藏情绪,这一点长曽祢比谁都清楚。

“你说我是不是在做梦呢?”长曽祢低下头,拣出茶盒里的一小撮茶叶,用手指捻着,“刚才梦到和你吵了一架,我醉得差点掉进池塘里,还好你来找我,不然我恐怕得在水里过夜……”

长曽祢笑了笑,自顾自往下说:“每次出阵后我都能想起一些画面,一睡下,它们就会出现在我的梦里。你知道吗?就像散落在异时空的拼图,我只能一片一片去捡……”

——够了。

长曽祢脸上的笑容,很刺眼,刺得眼睛难以遏制地发酸。听起来是风轻云淡的口气,却像一把钢锤,一字一字,锤进胸腔,砸进心脏。

藏在桌下的双手紧握成拳,就连指甲深深扎入掌心,也无知无觉。

——你明明也很痛苦,不是吗……

 “我欠你的还不够多吗?”蜂须贺问,声音夹着微不可查的颤抖,“为什么不告诉我?”

长曾弥苦笑。

“一个不完整的我……”

“那就让我们一起去找回来!”蜂须贺暴喝。

长曽祢一愣,指腹间的茶叶梗断成两截,落在桌面。

“就算找不到也没有关系,只要你还在!不是说要守在我身边吗?!”

“……”长曽祢拍掉手上的茶屑,每一个字都艰涩发苦,如砾石卡在喉间:“你知道的,说起来容易,操作的时候总会遇上一些麻烦……”

“我不知道狂妄如长曽祢虎彻会这样懦弱!”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被狠狠撕扯的声带终于崩溃,嗓音已然嘶哑,“这一次,换我守着你……不好吗?”

长曽祢怔怔地看向蜂须贺。

碧色的瞳仁好像潮水。那样汹涌,那样温柔。

“你果然是蠢货啊,赝品……”

烧开了水的电热水壶自动断电,塑料片弹跳复位,发出咔哒的轻响。

霎时室内除了寂静再没有其他声音。

仿佛时间静止,漫长到恍如隔世,漫长到那碧绿的双眼盈满泪光。

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融化,崩裂,坍塌。

长曽祢起身拉过蜂须贺,拥进怀里。很用力,像是末日将至时抵死的缠绵,像是珍宝失而复得后灭顶的喜悦,像要压进骨髓,揉进血液,直到身体的每一处,都将那人深深镌刻。

紫色的长发散发着熟悉的香气。瘦削的肩膀无声抽动,颤抖的鼻息被埋在总是温暖的胸膛。胸前的汗衫已然濡湿一片。

“久违了,蜂须贺。”

灯光静静地照着,将紧紧相拥的人温柔包围。

融合的体温,熟悉的气息,近在咫尺的心跳。所有感情都明了于心,再无须多余的言语。一如海岸拥入潮水,一如大雁归栖沼地。

你就在我身边,触手可及。


-END-

奋不顾身(长蜂)-01

近代paro,和服店老板×高中生

咸鱼了许久(感谢没有取关的各位),这次打算写多少放多少,权当立flag,坚持往下写,省得又坑在文件夹里。

HE/BE不定,各位看官请小心食用。

开学快乐(´・ᴗ・`)


绿漪桥,是时京都最繁华的拱桥之一。

桥上,漆成橘红的木栏边,艺伎作伴的男士们西装革履,与身边的曼妙女子低声言语,肤如凝脂的艺伎时而颔首而笑,露出一片雪白的后颈。车夫拉着人力车避开来往的人,灵巧地穿梭于并不开阔的青灰色石板路上。桥下,船夫站在船后摇着浆,拨出碧绿的涟漪,载着一船绅士佳人沿着绿树垂荫的河道穿行而去。

过了桥,便是闻名全城的商业街。

黑瓦之下,整体色调仍是京都特有的古朴厚重,却不乏亮眼的色彩,在店前垂落的红底黑字的挂幅,垂在屋檐两侧的红色椭圆灯笼,年轻女子的暖色和服和抹得鲜艳的唇瓣,在显得更是。银行、酒屋、食铺、和服、西服礼帽、各种西洋玩意,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缓步走在被行人磨得光滑的石路上,蜂须贺饶有趣味地左右瞧着店家新上的流行货品,不时有迎面走来的几个穿着振袖和服的女学生,稍不留意对上了视线,女学生们便赶紧笑着扭头说着什么快步走开,偶有不回避与他四目相接的女孩,他也回以礼貌的微笑。

“哈,少爷,看我买来了什么?”

后腰被人不轻不重地一拍,蜂须贺还没回头,浦岛就已经绕到了前头,嘴里一边唱着“锵锵”一边亮起两个纸袋包装的鲷鱼烧。

“什么啊……你再这样随便买东西,零花钱要没了吧。”蜂须贺正了正黑色菱形帽,“别倒着走路,等下该撞到人了。”

“不用白不用嘛。”浦岛把鲷鱼烧塞到蜂须贺手里,乖乖跳到了蜂须贺的身侧,“啊唔,好吃……!”

再走不到三十步便到了目的地。蜂须贺在那间深褐木匾的店面前停下,正准备踏上台阶,又扭头叮嘱浦岛,“你吃得小心点,别把豆馅落在店里的衣料上了,我可没带那么多钱来赔。”

“知道啦知道啦!”浦岛把粘在边沿的红豆舔进嘴里,两三步跟了上去。

蜂须贺走进店门,映入眼帘的除了大片大片沉静的木色,便是整齐地排列在两侧的陈列柜中的和服衣料。与其他店铺一样,店内的照明不甚充足,却昏暗得恰到好处,色彩斑斓衣料裹着暗色,与褐色木料的颜色相衬,渲出浑然自成的高贵与矜持。呼吸之间,还有空气中飘着的淡淡檀香。道是京都名铺,不过几方店面,却足有典雅之意。

环视一周,蜂须贺的目光不自觉停在右墙上展挂的鲜红色和服上。在嵌满诸多木格的右墙上,一个偌大的框格镶于正中。素色屏风上,赤色和服展袖而挂,艳丽而霸道的红色占满视线,衣料上缝绣的金丝银线精细勾勒出宏阔的海棠图案,却令人想见在烈焰中振翅的凤凰,目光所及,令人屏息。

“店家在吗?”

“哦,在这,欢迎贵客。”一个男人这才从柜台后探出头,摘下金边眼镜走了出来,“请随便看看。男款在左侧里边,您有什么心仪的款式吗?”

“不是我要……”蜂须贺看着那人从阴影中走出,本要挑出那件和服,自己却没了声音。拿着鲷鱼烧的手紧了紧,也许他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在看清来人那一瞬间从喉间轻轻呵出的气息,猝不及防,有多迟钝而紧促,凝滞却无法遏止。

人在过于被视觉所掌控时,大脑会一片空白,说的大概就是这样。

“少爷……?”浦岛嚼着香酥的面皮和甜甜的豆馅,眨巴着眼睛用手肘戳了戳蜂须贺的侧腰。

“啊,呃……”

“那么是为谁挑选呢?”男人笑了笑。不知道是错觉还是什么,蜂须贺似乎觉得这个笑容比刚才的笑容深了那么一些。

自己一个穿着制服拿着鲷鱼烧的男学生来这种金贵的和服店,或许是被奇怪地看待了吧?蜂须贺微微抿起了嘴,感觉自己脸上竟然有些发烫。

“是……是我姐姐要出嫁了……”

“哦,给姐姐的出嫁礼物吗?”男人摸了摸下巴上短短的青色胡茬,“您在货架上可有看到喜欢的款式?里间还有陈列任君挑选。”

“我想要那件。”蜂须贺指了指那件赤色和服,“挂在正中的那件。”

“唔,那件吗……”男人扭头看向那件和服,低声喃道。

男人一转头,蜂须贺才发现,男人虽是一头黑发,发尾却竟是偏金的黄色,就像和服上的金色丝线,即便在并不明亮的光线下,也足够夺人眼球。

“那件可能不能现在出货呢。”一会儿,男人才回过头,声音带着些许抱歉,“贵姊的婚礼是什么时候呢?”

“下个月……”

“那便是十五天后。届时敝店将送货上门,提前三日送货如何?”

与一般人不同,男人说话时似乎喜欢看着别人的眼睛。按道理来说,蜂须贺作为一个新式学校的学生,应该完全能抛开下对上“目不相接”那一套,不管与老师、还是与同学,都能面对面眼对眼坦率交流。可被这男人看着,蜂须贺却愣是移开了眼睛,飘忽到展列的和服上,就当自己在欣赏艺术品。

“恩,可以……”

“好,请您留一下贵邸地址……”

“啊,少爷,你的豆馅掉在衣服上了!”浦岛突然叫道。

“诶……?!”

蜂须贺惊恐的叫声。


-TBC



(●'◡'●)ノ❤呀嘿!

死狗瘫的三点水:

长蜂文漫合志《Dark Violet》的终宣以及试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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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售截止日期为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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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名:Dark Violet

原作:刀剑乱舞

CP:长曾祢虎彻 x 蜂须贺虎彻

分级:女性向R18(请务必不要托家长代买)

封面绘师:rey @三千繁华 

写手:樊楽 @樊楽  顾璃依 @顾璃依  三点水(原lo) 御制豆腐 @大块豆腐  胡茬(见微博) Diazepam @地西泮 

画手:Shine @自己的大腿肉好难吃  木然守宫 @木然守宫  壱木 @深穴入虎  斯托卡柴 @电饭煲煲 

首发:CP20

页数:110↑↓

价格:70RMB

赠品:精美卡片

 

这次邀请了好多太太们一起参本,百忙之中还抽出时间烹饪如此美味的腿肉的太太们都辛苦了!爱您们!【比心】

如上所言,香香美美的封面内还含有其他大量好吃的腿肉,绝对不容错过!想要先品品的话请见p2、p3的试阅部分。

非常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

由俱利伽罗龙引发的



关于刀上雕纹的一个脑洞

不谈剧情纯炖肉



全文链接:

http://archiveofourown.org/works/7846978


锁(长蜂)·番外

车来了(๑•̀ㅂ•́)و✧



全文链接:

http://archiveofourown.org/works/7749253

锁(长蜂)·下


*有番外,届时请不要大意地上车→对,上车。


傍晚。

蜂须贺一手托着木托盘,一手叩响浦岛的房门。

“浦岛,是我,开门。”

没有动静。

“你可以生我的气,可你总不能饿着啊?”蜂须贺看里面的人似乎没有要来开门的意思,叹了口气,“好吧,我把饭菜放地上,你自己来拿吧,我走了。”

就在蜂须贺转身欲走时,身后的门嘎吱一声拉开了。浦岛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出现在门后,看着蜂须贺。

“请进来坐坐,哥哥。”

两人在矮桌前面对面坐下。桌上堆着几本浦岛喜欢的漫画,还有两只尚未清洗的瓷杯,杯中残留的茶水已经干涸,留下浅黄的茶渍。

“长曾弥哥哥来找过我了。”浦岛证实了蜂须贺的想法。

蜂须贺“嗯”了一声,问:“他和你说了什么?”

“劝我不要伤心,说他并不在意今天的事情。”浦岛顿了顿,一边拿起桌上的茶壶放在小铜炉上加热之前没喝完的茶水,“还说你们是因为前两天吵架了,你才会说出那种气话。”

这倒是个好解释。

前两天晚上的事情就与这个人情两相抵消好了。

蜂须贺这么想着时,浦岛鞠了一躬,鼻尖几乎挨到了桌面,“抱歉……是我误会了哥哥,说出不对的话,让哥哥伤心了。”

蜂须贺鼻子一酸。

他上前轻轻拉起浦岛,把自家弟弟搂在怀里,在弟弟的侧脸上落下安抚性的一吻,侧手指轻轻地抚着浦岛金色的小脑袋,声音沾上丝丝宠溺,“怎么会呢,浦岛在哥哥就不会伤心啊。”

听到这句话,浦岛顺势环在蜂须贺腰间的手紧了紧,随后蜂须贺隐约又听到几声抽鼻子的声音。

小孩子就是喜欢哭……他笑着摇摇头,拉开浦岛,用衣袖给他拭去眼眶里不住打转的水珠。

直到浦岛在蜂须贺带着浅笑的注视下渐渐平息,他才坐正的身子,有些迟疑,却还是神色认真地说道:“哥哥,我还是希望你去跟长曾弥哥哥道个歉。”

“诶?”蜂须贺好像没听清似的发出一个单音。

“我希望哥哥你去跟长曾弥哥哥道个歉。”小子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

“……”蜂须贺看着浦岛坚定的目光,顿时感觉有些无力。

“我希望虎彻家是一个温暖的地方。”浦岛那双和自己颜色无异的绿眸中全是不容推辞的坚决。

——和那个人的眼神如出一辙。

蜂须贺眨了眨眼,被自己心里一闪而过的想法吓了一跳,然后,是莫名的慌张。

“好吧,我去就是……”不自然地别开眼,简直就像害怕被发现什么一样。

 

 

蜂须贺走在长廊时已经不太记得最后他和浦岛喝了多长时间的茶,又聊了些什么了。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道歉的约定。该死,平日里话都不能好好说几句,说什么道歉啊……

快要走到岔路口时蜂须贺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角左边就是长曾弥的居室。

没有灯光的长廊,一团黑暗浓得像墨水一样。

夜色里,长廊与围墙之间的平地上,栽种的植物都只剩下了模糊的影子。那影子随着微风摇动,发出沙沙的响声,像在夜里磨着爪子准备出猎的野兽一样碜人。

——去,还是不去?去,可我还没有想好怎么开口;不去,不仅要搭上一个失眠的晚上,还可能一个晚上想破脑袋都想不出什么来,最后还要带着黑眼圈去见那个赝品……

蜂须贺想来想去,脑里的万千思绪最终化成重重一叹。

——啊,早死早超生。现在这种状况还不都是自己作出来的吗。

蜂须贺迈出沉重的步子,那阵势好比即将赴死的勇士。

转身。眼前仍然一片黑暗。

房里没有灯光。

长曾弥有这么早睡吗?

管他呢,在睡觉更好。在他人半梦半醒昏昏沉沉的时候道完歉走人,他不用费尽心思去恰当地措辞,长曾弥也不用尴尬地回应,两方都爽快。

蜂须贺深呼吸。夜晚的空气里飘着花朵淡淡的馨香。月光被屋檐折下来,照在他身上。今晚的月色好明亮。

他叩响了长曾弥的房门。

“长曾弥,我是蜂须贺。”

房内的黑暗仍然一动不动。

“你在吗?睡了吗?”

蜂须贺的声音落地,就像被微风卷去的叶子,消落无影。许久都没有回音。

——似乎不在。

下结论的同时,蜂须贺忽然有些气恼。抓住门上木格的手往边上就是一拉。

月光瞬间淌进了房间。环视一周,布置简单的房里并没有他要找的人。

撇撇嘴正要拉上房门,蜂须贺忽然注意到视线底部的四方小矮桌上有什么东西一闪。

茶壶茶杯、几本书,还有一个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的金属相框。

相框。借着月光,蜂须贺看见一张印着虎彻三人相片。三个人穿着新年会的服装,脸上都是灿烂到刺眼的笑。浦岛的笑脸与小半个上身出现在照片的左下角,而画面中央,长曾弥搂着蜂须贺的肩,蜂须贺自己则把手搭在长曾弥的腰上,别着一朵白花的脑袋靠在长曾弥的肩上。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虎彻一家没有一点隔阂的时候。他和长曾弥待在一起还能笑得那么开心的时候。

啊,想起来了,那次新年会,审神者为了助兴发动男士们做游戏,他和长曾弥凑成一组,莫名其妙就拿了个一位——奖品是还一朵蠢不拉叽的小白花。真是不理解那时的自己怎么在拿到这种奖品时一副满足的样子,在长曾弥把白花别到自己耳边的时候居然还笑得满脸开花。然后审神者就给胜利者们照了一张像,顺便还照上了正巧跑来凑热闹的浦岛。

想着想着,蜂须贺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居室。他还记得审神者在示意他们拍完了之后,他便双手扶在长曾弥的脖颈间,轻轻地把长曾弥拉低,在那人的脸上亲了一口,动作无比自然熟练。

他们确实曾经亲过好多次。额头,侧脸,眉骨,嘴唇。这对那时候的蜂须贺来说一切都那么自然。只要轻轻地贴住,就能把温柔的情感传递给对方。

那是他表达亲昵的方式,现在也是如此,但对象已经不再会有那个叫长曾弥虎彻的人。

也更不会有,那几个蜂须贺永远不愿意想起的,两个人在灯光昏暗的房间里相互摩擦着解决欲望的夜晚。

这些记忆,快乐的忧愁的羞耻的,无差地被当做黑历史牢牢地关进了记忆的匣子,上锁。

“赝品”,蜂须贺想,这大概就是那把锁的名字吧。

蜂须贺用力甩了甩头。——不要再想了。心里有一个声音这么告诉自己。——想下去会怎么样?会因为那些失去的美好哭出来吗?他好笑地反问。没有回答。他给不出回答。

蜂须贺定了定神。他解开自己的长发,铺开床单被褥,缩进被窝。

他想睡一觉。到明天,不小心打开了一点的记忆匣子又会重新阖上,内心又会变得简单。那些像麻绳一样搅在一起的开心的迷茫的痛苦的事情都会从心里消失。

可是一闭上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就幽幽地在黑暗中浮现。

那攫住呼吸的酒味。

那个吻。

——够了!

蜂须贺猛地从床铺上坐起。他觉得自己需要出去透透气。披上羽织,他借着月光,踩在草地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他努力地去想些别的事情,自己的招式可以有哪些改进,浦岛的训练是否应该稍微放松一些——或许是想得太用力,直到自己走到后山脚下他才惊觉自己竟不知不觉走到了这里。

后山其实是座假山,坐落在本丸的底部,却离虎彻家最近。后山因为位置太偏僻而鲜有人来,于是这座山基本上算是被虎彻家包了。

蜂须贺无奈。出来是为了甩掉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结果却偏偏走到了后山。——有谁说过他是个跟自己过不去的人,此时蜂须贺简直不能再赞同这句话了。

他抬头看了看山顶隐约露出一角的凉亭。好久都没上去过了。

——去看看吧?一个着了魔似的声音催促着他。

 

 

蜂须贺在即将登顶时看到了一个倚在围栏上的人影。

长曾弥虎彻。

对方显然早已注意到了蜂须贺,毕竟木屐敲在石板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太过清晰。一想到长曾弥听见了他的脚步,等着他走上来,蜂须贺的嘴角便不住一下抽搐。

遥遥相对。

月色毕竟没有明亮到像灯光的程度。蜂须贺看不到对方的神情,只知道长曾弥扭头看着他。然后,长曾弥将头转了回去。或许是在看山下风景,又或许是在示意蜂须贺过来坐下——气定神闲,像待客入席的主人一样。

蜂须贺走上前去。在相邻一侧的嵌式长椅上坐下。凉亭不小,两人也拉开了一段不小的距离。

蜂须贺垂眸看着山下。本丸的房屋不甚规整却不至于杂乱,植物假山人造池塘应有皆有。而此时,目光所及之处皆被月光镀上了淡淡的银。像一场在夏夜里无声落下的雪。蜂须贺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又将能看见的地方扫视了一遍。

似乎什么都没有变,就连月光也是。

曾经常常肩膀挨着肩膀坐在嵌椅上看月亮——可如今却隔着一段盘踞在黑暗里的距离。

“你找我有事?”长曾弥首先打破沉默。

“你又知道我有事?”蜂须贺保持着一手支着下颌俯观山下的姿势。

他知道长曾弥在看他。可他还不想面对长曾弥的目光。

“如果没事,你早就掉头走人了吧。”

蜂须贺可以确定那人笑了——还一副很了解他的样子。

“……”咬咬牙把冲到嘴边的“赝品”两个字咬回肚子,毕竟边骂人边道歉可不太好,“浦岛让我向你道歉。”

又是一阵奇怪的无言。

蜂须贺的心渐渐往下沉。这是什么,不接受?他都已经这样拉下身段来请求他了——

“接受啊?”受不了沉默对自尊心的折磨,蜂须贺终于忍不住转过头,然后冷不防直直地撞进长曾弥有些探究的眼里。

“道歉,”长曾弥若有所思地咀嚼了一下这个词,反问:“为什么道歉?”

“……今天失言的事情。”蜂须贺别开眼。

长曾弥的视线实在让他不舒服。他现在可是在向长曾弥道歉……天啊,这真是难堪可笑又荒唐。蜂须贺恨不得自己能插个翅膀立马扑棱扑棱的飞走。

“哦原来是这个啊……”长曾弥做作地摆出“原来是这样”的表情,把手肘枕在围栏上,摩挲着冒出短须的下巴,“我倒并不是很在意。”

蜂须贺松了一口气,他听到了心里石头落地的声音。

“那就行了。”蜂须贺站起身,顺了顺自己的衣摆,“你慢慢赏月吧,我先走了。”

他今天已经跟长曾弥说了够多话了。虽然不愿意承认,这两天长曾弥总是往他的脑海里钻,让他不得不拼命给自己找事做来排空心思,甚至还亲自做下厨打扫这种自己从来都嫌脏嫌累的事情。可是一旦他闲下来,长曾弥又好死不死地窜出来,停都停不住——谁知到跟这位折腾人的正主再待多一会,长曾弥会不会直接入侵到他的梦里来?当然,蜂须贺绝不会把这定义为某种意义上的怯场,而是习惯性的地解释这就是真品与赝品的相处方式。

“你干什么?”

手腕被长曾弥抓住,想要抽开,对方就加大力道,像手铐一样将人扣住。

“我不在意,不代表我接受道歉。”长曾弥微笑,“陪我坐一坐,没准我就会接受哦?”

长曾弥自认为真诚而无害的微笑在蜂须贺眼里只是“老奸巨猾”的具象化。

“我道过歉了,接不接受是你的事。”蜂须贺挪开视线,长曾弥的笑容看得他发毛。

“你这么没诚意,这恐怕不是浦岛希望的吧。”

“……”蜂须贺不耐烦的呼出一口气,“前提是你要接受。”

闻言耳边传来那人的一声轻笑。蜂须贺暗暗咬牙——赝品就是狡猾,居然利用浦岛来对付他!

“当然。”男人低沉的声线里掺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的上扬。他拉着紫发男人在嵌椅上坐下,从腰间解下两个宽肚瘦颈青瓷酒壶,拔开酒塞,将尚满一壶的酒倒了一半到已经喝空的酒壶里。

“……你喝酒了?”

“空手看月亮岂不太无趣?”长曾弥将一个酒壶递到他面前。见对方没有要接的意思,晃晃酒壶,挑眉,像是在告诉蜂须贺——不真诚可是不行的。

蜂须贺面露恼色,却还是听话的接过了那个瓷壶。

果然是混蛋。蜂须贺暗愤骂着这句他起码已经在心里重复了成百上千次的话。还想在腹诽多几句,前两天晚上的一些画面很快就在他脑里闪过。说起来,那时这混蛋也喝了酒。不知道他酒醒之后还记不记得他撒了多大的酒疯——不,最好忘得一干二净。

蜂须贺心里一阵发麻的难堪,连忙用喝酒来掩饰——虽然在别人看来他只是很正常地抿了一口酒而已。

“你喜欢的酒。”

——我当然喝出来了。

“你什么时候喜欢喝这种酒了?”蜂须贺冷哼,记得那时侯这家伙还说他的酒像女人喝的。

“我倒不怎么喜欢这种软绵绵的酒。”长曾弥说着往嘴里送了一口酒。

那你还喝?——蜂须贺急忙把冲到嘴边的话压回去。莫名的,他突然觉得这是不该说出口的一句话,他得像高墙挡住来风一样把话堵回去。

然而他并没有觉得把话咽回去带来了什么实际效果,因为短暂的无言带了一个更糟糕的话题。

“前两天晚上……”长曾弥慢慢地开口。

蜂须贺把目光飘向他,苍白的无力感泛上心头。他多希望长曾弥快说自己忘记了发生了什么,尽管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了。

“我喝得有些多……”

“我只当是给狗咬了一口。”蜂须贺粗暴地打断。

长曾弥眨了眨眼,看见蜂须贺装满恼怒的漂亮眼睛和紧抿的嘴唇。他无奈地笑了笑,不知道赝品和狗在蜂须贺心里哪个地位高一点?不过他本来也不认为自己能解释什么。

——反正都已经是发生过的事了,对吧。

——何不豁出去抓住这个机会呢?

“如果没别的要说我就走了。”蜂须贺不由分说地酒壶放到椅子上,还没听到瓷器与木板相撞的声音就开始起身。

可事情一如既往地不遂他愿。

眼前一暗,他就被按进了一个怀抱里,耳边同时响起瓷器落下磕在石板上的清脆声响。

“……别走。”

“放开我!”蜂须贺推拒着长曾弥的胸膛,却被按得越来越紧。

眼前的场景可怕地和前两天夜晚的记忆重合起来。昏暗的夜色,呼吸间弥漫的酒味,强硬的怀抱和……蜂须贺十分想拿把剃刀把突然出现在脑海中的那个吻剃掉。

“别走,蜂须贺。”

那人借着身高把他压在胸膛,蜂须贺的脸颊和羽织下裸露的胸膛就这么紧紧地贴在一起。长曾弥的声音从过近的上方传来,让蜂须贺耳里响起低低的翁鸣。

鼻息间全是那人的味道。属于长曾弥的味道像洪水一样将他包围。

天啊,不——蜂须贺又开始激烈的挣扎,但每一下动作都被牢牢压制在了紧实的胸膛上。

“就让我抱一会……拜托了蜂须贺……”

比方才圈得更紧的怀抱挤压着蜂须贺的氧气。蜂须贺不得不停下挣扎,否则他可能会被那个人的双臂生生掐断了呼吸。

“已经好一会了快放开!”蜂须贺的声音从逼仄的空间里透出来,听起来有些闷闷的。

这种声音却意外地让长曾弥感到愉快。

以前他抱着蜂须贺的时候也会听到这种久违的声音……原本温润的声线像被雾气包裹起来似的,总是教人觉得可爱得很。

“我说,蜂须贺……”长曾弥把鼻尖抵在蜂须贺的头顶,几乎是贪婪地深深嗅着他发间洗发精的清香,“我多期盼你能放下对我的憎恶,哪怕一刻也好……”

怀抱里的人身体有些僵住。

“我承认当初我是故意没有把事情告诉你……我知道你要的是你真正的大哥,而不是我这个赝品……

“好几次我都想告诉你真相,可是……我舍不得失去你……

“最后你还是知道了……我看见你哭,看到你伤心,想抱你安慰你,可我却连接近你都不敢……”

“别说了。”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欺骗了你……就像你说的,我只是个卑鄙的赝品而已……”

“我叫你别说了!”

长曾弥一愣。拉开蜂须贺,果不其然看见怀里的人一脸冰凉的眼泪。

“……蜂须贺?”

“我不会原谅你的……”蜂须贺低头捂住自己的眼睛,几缕淡紫色长发从肩头滑落。

蜂须贺也不明白为什么止不住眼泪。只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漏了风,进了水,这些异物生生入侵自己的心脏,疼到抽搐。只有紧紧地咬住嘴唇,才能挡住那些难受的呜咽。

——当初你一言不发地背对我走开,可你现在却告诉我,你是不敢转过头来。

——我曾把你当做最亲爱的人,你打碎了我的美梦,而你现在却来告诉我,其实你是不舍得。

——我拿冷枪暗箭刺你,你反而来低声下气地跟我道歉。

——这算什么?

“抱歉……”长曾弥抓住蜂须贺的手腕,拉开那湿漉漉的双手,微微弓起身子,像野兽舔舐伤口那样轻轻地舔掉蜂须贺脸上糊开的咸湿液体。

咸湿的,发苦的。像粘稠的雨,落进心里即将漫出堤坝的河水。

“蜂须贺,重新看着我……不行吗……”长曾弥用舌头撬开蜂须贺咬紧的嘴唇,在破皮的嘴唇上轻轻刮蹭着,尝到了丝丝血的味道。

“呜……”蜂须贺微睁开眼。残留着液体的眼睛像蒙了一层雾,狭长的视野中只剩下那对金色眼眸,悲伤地,着迷地,安静地,注视着他。

别看我。

蜂须贺无法承受似的阖上眼,泪水被眼睑挤出了眼眶。那人带着薄茧的手指为他刮去脸上温热的液体,手掌捧着他的脸微微向前压去,嘴唇与嘴唇轻轻地贴住。

就像以前一样。

就像时光倒转了一样。

心里有堵墙被冲破了一个豁口。洪水涌进来,漫过他的脚、他的腿、腰、胸口……缺氧席卷全身,只能任凭一切发生。

他惊恐地发现,这几乎要将他灭顶的,不是鲜红的愤怒,不是阴暗的厌恶,也不是苍白的恐惧,而是如释重负的轻松感。

就好像解开了牢牢缚住心脏的锁链的,轻松感。

夏夜微凉的风无声地穿过凉亭,若有若无地撩起几缕细碎的发丝。

只剩下呼吸交错的声音。

——重新看着你吗,长曾弥?

不去看长曾弥是什么表情,蜂须贺低下头,喉间传出一声低低的哼音。像是无意义的喘气,又像是虚弱的笑声。

月色温凉。


-END

锁(长蜂)·上

*长蜂短篇

 *HE

 

蜂须贺虎彻盘腿坐在长廊上,身子隐匿在屋檐的阴影里。午后三时,阳光正盛。或近或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的虫鸣,听在耳里如同远处不断涨落的潮水。西边来的阳光打在院中茂盛的树木上,投下像伞一样清凉的影子。浦岛虎彻在树下连片的阴翳里做着日常体格训练。

蜂须贺双手环胸,背靠房门,湖水绿的眼睛里装着金发少年不断移动着的身影。就像一个严格的教练监视着正在训练的学生。从他对自己弟弟的培育方式来看,这种比喻并不为过。他总是为自己的弟弟操着一百颗心,即使不至于刻意做到无微不至,却已经算得上像父母照顾孩子那样的百般呵护,顺便还担当一下陪伴孩子成长的老师。

他捧着弟弟就像捧着一块纯净的水晶。无瑕的晶体吸引他的目光、占据他的心神。

然而此时此刻,锁在浦岛身上的目光却有些涣散。

浦岛汗湿的刘海贴在额头,短短的马尾高高地梳在后脑,穿透树叶间隙的阳光碰在那头金色的脑袋上,折射出少年人特有的活力。

他看着少年随着动作而甩动的金黄色马尾。

脑里浮现的,却是某个人贴在脖子上的金色发尾。

初夏的空气顺着呼吸流进他的胸腔。暑天将至而未至的空气里藏着隐隐约约的燥热,夹着院子里树木与草地的气息,却无由让他想起酒的味道。

那种,通过被酒精浸过的喉管,从被酒水润过的口腔里涌出来的空气的味道。

 

 

夜色中灯火通明的本丸分外热闹。

大堂上数张红木长桌并列排开,虽未事先排定座位,男士们却自然而然地按照长幼分桌就坐。远征大胜,大喜过望的审神者在归来后便张罗酒宴,以庆祝这次为之准备已久的胜利。虽然男士们为胜利的喜悦所感染,眼光中或多或少的涌动着兴奋,最开始都还能在位置上好好坐着,倾听审神者的致辞,但酒宴还没过半时,男士们便已经泡在酒水和喧闹中不知所以了。喝酒猜拳拿墨水画脸的有,喝醉了满场跑着边唱歌的也有。三日月与歌仙甚至支好了牌桌,很快就凑好人开始斗智大战。短刀和胁差们基本全都聚到了一桌,一期一振也扎在一群少年中,手忙脚乱地试图阻止弟弟们喝酒。浦岛一伙少年也学着三日月他们打牌,在长桌的一角围成一团,不时爆出阵阵笑声。

蜂须贺的目光慢慢游移回面前的酒杯。

他特意坐在桌尾的位置,一向善于与人谈笑的嘴今日除了品酒却鲜少张开,就连那种仿佛训练过的优雅微笑,也只在其他男士上前找他谈笑时出现,又在推脱身体不适目送对方离开后消失于嘴角。

空荡荡的桌尾,他一个人呷着酒,面前的仿佛划出了一道无形的屏障,从炽热的喧嚣里抽离出被忽视的沉默,堆积在不起眼的角落。

只是他或许没意识到,贵族般华丽的和服配上桌尾的座位,是多么的不搭。

白瓷如雪。酒液随着他手腕轻摇的动作而在杯中转动。灯光落在酒液上,反射出湿漉漉的莹光,竟有些刺目。

他抬眼。远征的大功臣——今晚的主角之一正坐在长桌的最前方与他人放声谈笑,一边往酒杯中斟酒。多亏大堂中各种喧闹声杂在一起,才把那个人肆意的笑声也吞没在一片混沌中。

忽然间桌前与桌尾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对视。

蜂须贺急促地收回方才不自觉停留的目光。眉心微皱。蜂须贺心下暗斥自己的狼狈,为什么自己像是做贼一样?!

赌气般的将杯中的最后一口酒一饮入腹,比平常要激烈一些的动作让他的下巴扬起,把饰着金色颈带的颈项暴露在灯光下。

他放下酒杯,起身欲走。刚走过堂外长廊的转角,手腕便被狠狠向后一拉。

蜂须贺一惊,连忙稳住失去重心的身体,然而在他自己站稳之前便已经被拉进一个宽阔的胸膛中。

一双肌肉健硕而匀称的手臂迅速地环住他,一只环在他的胸部下方,另一只则卡在他的颈项,紧实地扣压住他的身体与双臂。

一簇金黄的发尾搔到了他的脸颊,仿佛在向他证实袭击者的身份。

怒火迅速从全身窜进胸腔,汇集,又蔓向全身,让蜂须贺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你在干什么。”陈述句。声音中是抑制不住的愤怒,让人想到风雨欲来前闷闷的雷声。

“今晚怎么一个人喝闷酒?”长曾弥虎彻将下巴搁在蜂须贺的肩头。宽厚的脊背因为主人这个下压的动作而微微弓起。

像是没听见蜂须贺的质问一般,长曾弥自顾自地问着。他的气息喷在蜂须贺的脖子上,气流激起的一阵搔痒让蜂须贺皱起了眉头。

“放开我。”

“这么早离席,你要去哪里?回房睡觉,还是去后山上看月亮?”

“放开我。”

“你为什么不开心?”

“我说放开我!”蜂须贺扭头狠狠地瞪着那人枕在他脸颊旁边的脸。

绿眸尽染狠戾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进那人琥珀色的眼睛。

不甚明亮的灯火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下好似流动着异常平静的水流。甚至有些许迷离。

“我不放。”那人嘴角微微翘起,对蜂须贺的怒意,来者不拒。

丝丝酒味随着话语窜出那人的薄唇,渗进了蜂须贺的鼻腔。浓重的酒味宣示着长曾弥究竟喝了多少酒,喝得多么醉。

无怪乎他会做出这等如同踩地雷般的举动,用清醒时绝对不会用的说话方式,以平时绝不可能达到的距离,贴在蜂须贺的耳边说话。

蜂须贺几乎听得到自己最后一丝理智被怒火彻底烧断的声音。

他猛然发力,一手那人格开环住他胸膛的手臂,得到自由的另一只手迅速袭向那人的下颌便是重重一拳——打到拳头隐隐作痛——在那人吃痛而松懈了环住他脖颈的手臂力道的瞬间脱出那人的怀抱,抬脚往那人的左膝处狠狠一踹,转身欲跑——

还未跑出两步远,上臂便被用力擒住——力道大得绝对能让皮肤留下大片明显的红色淤痕——向右边一扯,在蜂须贺有机会反抗之前就将人背对着身边的梁柱狠狠甩过去,健壮的身体迅速压上,左腿挤进蜂须贺的腿间抵住梁柱,旋即左脸挨了结结实实的一拳,眼见蜂须贺的左拳即将挨上右脸,长曾弥快速钳住他的手腕,向两侧一扳,将那双精瘦的手臂贴着梁柱禁锢住。

蜂须贺微微仰着头怒瞪着长曾弥,那目光简直是要誓要将长曾弥碎尸的焰火。

“你这个混账……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有回答。

长曾弥虽因方才挨了几拳而有些狼狈之色,但重新取得控制权的他只是默不作声地看着蜂须贺,居高临下地接受蜂须贺的愤怒。

随之是异常的沉默。

有些急促的呼吸慢慢平息下来,方才被忽视的钝痛也缓缓从撞在梁柱上的后背传来,蜂须贺几乎被罩在了长曾弥身躯的阴影下,束在脑后的发丝也有些许垂落。

狼狈。太狼狈了。竟然被一个赝品……

被这种姿势抵在柱子上,要是被人撞见他非得挖个坑把自己活埋了不可。

蜂须贺的目光不住地移向他方才走来的方向,那个转角。

“看着我。”长曾弥将脸凑近,几乎鼻尖抵着鼻尖。浓重的酒气顺着他说话的气流扑上蜂须贺的脸,提醒着蜂须贺,他们现在的距离近得有多诡异。

“你把你的大脑下酒喝了吗?”蜂须贺没有照做。就算知道即使自己盯着也不能在实际上阻止谁往这边走,他只是下意识排斥长曾弥说的话,下意识地抗拒。

“看着我。”脸又凑近了一些。

鼻尖贴着鼻尖。

心里咯噔一跳,蜂须贺立马挪回视线,死死地盯着那近在咫尺的琥珀色眼睛,似是在警告长曾弥不要再靠近,又似是害怕也许会发生什么让人头皮发麻的事。

该死,蜂须贺可以想象到这个画面,现在的这种场景简直就像是一场激烈的调情……胃部一阵抽搐。

长曾弥看上去对蜂须贺的听话感到满意,因为挨了一拳而磕破出血的薄唇勾起,鬼魅般的邪佞。

“我为远征带来胜利的功劳让你看不顺眼,是吧?”

“呵,你在说什……”

“你就这么讨厌我吗?就因为我是赝品?”长曾弥打断了蜂须贺脱口而出的回答,浅薄的笑有些发苦。

蜂须贺扯了扯嘴角。

沉默。                                            

是啊。我讨厌你。讨厌你是个卑微的赝品。

而且,我还憎恨你。憎恨你不可一世的光辉和耀武扬威的战绩,让我的存在显得那么无力与苍白。憎恨你每次都若无其事地笑着,反而让我对你的排斥看起来就像是小孩子的无理取闹。憎恨你曾用一个虚伪的身份,给我一段从未有过的美梦后又毫不留情地全部捅破。

这样的你,居然还能理所当然的面对我,还能不知廉耻地反问我?

可笑。

“你还不值得我去讨厌。”蜂须贺冷哼一声,精致的脸上尽是冷漠与疏离。他想要表现出高堂上品茶般的心神气定,却在声音出口的一刻惊觉喉间的干涩。

四目相对。他看着长曾弥的笑容渐渐消失。

“是吗……”长曾弥轻叹。一口酒气悉数喷在他脸上,让他紧紧皱起眉头,侧开脸躲避那快能把人熏晕的酒味。

但长曾弥的动作比他更快。

直到嘴唇被什么不怎么柔软的东西贴上两秒后,蜂须贺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这个赝品在亲吻他。

几个瞬间两个人的嘴唇就这么安安分分地彼此贴着。

鼻尖互相抵触着对方的脸颊。带着体温的气体伴着温和的呼吸轻轻蹭在他的脸上。一动不动的浓密而细短的睫毛。几缕因为头部的倾斜而挡在眼前的黑色刘海。一双好像漩涡一样吞噬心神的琥珀色眼睛。

蜂须贺猛地把脸别开,已经沾上了血的薄唇擦过长曾弥的脸,在上面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长曾弥急急地把脸又凑过去,蜂须贺又连忙避开,两三个来回下来,如果有旁人在看,一定会觉得这种奇怪的互动是小情侣在玩的亲密的捉迷藏。

然而陷于激烈追逐中的两个人显然对此浑然不知。

本来就喝得头脑发晕的长曾弥见不能得手,心中急躁不已,竟松开一只扣住蜂须贺的手,想去扳正蜂须贺的脸,可当他刚摸上蜂须贺下巴的瞬间,蜂须贺的拳头也追了上来。

蜂须贺将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那一迅猛出击的拳头上,拼了命的力道全数施加在长曾弥的侧脸。长曾弥被击得身子一歪,禁锢蜂须贺的姿势瞬时崩解。蜂须贺趁势挣脱,一脚踢在长曾弥腹部将人撩倒在地,随后急急地后退几步到相对安全的距离,胸口因为方才激烈的动作而大幅起伏着。

长曾弥坐在地上,一手捂着已经发肿的侧脸。他被方才那一拳打得有些发晕,舌头下意识地在嘴内滑了一圈确定没有掉牙,抬头,就看见蜂须贺用吃人的眼光怒视着他。

——啊,他真是一点都不喜欢蜂须贺这个表情。

可天知道蜂须贺心里是怎样的翻江倒海,脑袋却一片空白。天大的屈辱、罪恶感乃至恐惧鞭笞着他,就连脸上滑下了咸湿的液体也没有意识到。

——你为什么流泪?

因为脸上的钝痛而抽着凉气的长曾弥动了动嘴唇,似乎要说话。

“疯子!”

蜂须贺愤愤地骂了一句,转身就跑——简直就像是怕被追上一样的,落荒而逃。

他一路跑回虎彻家的别院,喘着粗气撞进自己的房里——上锁——打水,狠狠地擦拭自己的嘴,直到嘴上传来破皮的痛感。

胸腔里的心脏还在咚咚地跳着,在此刻寂静至极的别院里听得过分清晰。

而那种窒息的酒味明明还残留在自己的鼻腔,像一根丝带,紧紧地、紧紧地扯住他的呼吸。

即使点起檀香,也无法抹去。

 

 

蜂须贺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破皮的嘴唇在两天之后已经完好如初。

可他总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有些不对劲。就像一堵墙被凿穿了一个小小的洞,细细的水流从那个孔洞汩汩留出来。他想把那个缺口补上,却找不到那个洞到底在哪儿。

想到那天嘴唇被覆住的奇怪触感,蜂须贺闭上眼甩了甩脑袋,努力把那天发生的事甩出脑外。

他看向浦岛。

少年似乎被初夏时节午后浮动的燥热所困扰,出拳的手法显得杂乱无章,动作也已显露疲软——眼看就要倒在树底下睡着的样子。

有气无力的模样让本来就莫名有些心烦意乱的蜂须贺更加糟心了。

“浦岛。”

少年停下了动作。

“哥,我不想练了。”不等蜂须贺说话,浦岛就一屁股坐在地上。

“怎么了?”蜂须贺皱眉,看来这个弟弟又想偷懒。

“只是不想练罢了,每天都这样,好累啊。”浦岛两手撑在地上,撒娇道,“哥哥你就让我休息一下吧?”

“好像前两天你也是这么说的吧?”蜂须贺并不买账,“你想休息,我也想休息,可你偏偏要这样偷懒。”

“明明是哥哥你要这样监视我的啊!训练是你要求的,训练内容训练时间是你定的,也是你自己要盯着我训练的……”

“那是为你好。”

“我想和伙伴们去玩,为我好的话不应该满足我这个心愿吗?”浦岛看着沉下脸的蜂须贺,脸上讨好卖乖的笑容渐渐消退,话语变成有些不满的嘟囔。

“如果你不好好训练的话,怎么上战场?到时候你去干什么,当人形靶子吗?”蜂须贺不耐烦地揉了揉太阳穴,“我不也是这样过来的吗?你总是有理由反驳我,可你的作战能力呢?你什么时候能再听话点,不要说得多做得少,嗯?”

浦岛有些错愕地望着蜂须贺。他虽然爱偷懒,可是训练质量还是有保证的,作战能力在胁差当中已是上乘,可现在自己的哥哥居然这样说自己,就好像,就好像他的努力都是白费的……

弟弟心里一阵委屈。虽然感觉今天哥哥的有些不对劲,可他也顾不上这么多了。

“我又不是你!再说,你要说得少做得多的话,去找长曾弥哥哥不就好了!”浦岛的音量不自觉地抬高。

可是话一出口,浦岛便暗叫不好,果不其然,蜂须贺在听到这番无厘头的话后脸色顿时黑了。

“……你说什么?”温润的声线下沉,如同掉进冰窟的声音昭示着主人的怒意。

“我……”

“浦岛你叫我吗?”

自知言辞太过激烈的浦岛刚想解释什么,就被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长曾弥截住了话头。

长曾弥一身运动服,汗巾搭在脖子上,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提着一筐蔬菜,显然是刚从田地里回来,正要将蔬菜放到厨室去。他原本似乎听见浦岛在叫自己,可刚走过转角,才发现在场的不止是神色有些惊慌的浦岛,还有坐在长廊上的蜂须贺。

长曾弥当即停下了脚步,内心好不尴尬。他当然记得前两天晚上自己“发酒疯”的事情,于是这两天也更加刻意地躲着蜂须贺。可谁知这就毫无防备地撞见了……长曾弥不自然地别过脸清咳两声。

“长曾弥哥哥……”

天真可爱的浦岛弟弟当然不知道长曾弥的心思或者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他正愁着怎么给气头上的二哥消火,于是一见到大哥来了就把他当成救星似的,一个劲地对长曾弥使着眼色,恳求他给自己解围——目光诚恳到可怜兮兮的,活像一只呜呜求助的金毛犬,只差没冲过去抱住长曾弥的大腿了。

“呃,发生了什么吗……”长曾弥干巴巴地问道。

长曾弥飞快地扫了一眼蜂须贺,只见对方一动不动地坐着,脑袋微垂,从肩头落下的淡紫色长发遮住了他的侧脸,教人无法看见他的表情。

不说话的哥哥最可怕了……

“我、我偷懒,惹蜂须贺哥哥生气了……”浦岛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低头沉默的蜂须贺,颇有看见暴风雨就要劈头盖脸而来的错觉。可他却不晓得自己的话为什么会让蜂须贺这样生气。

“呜……哥哥我错了,对不起……”浦岛总是笑得不知天高地厚的脸上此时满是愁云。

其实蜂须贺心里早就没有怒意了。可比起现在好像失足落下悬崖的感觉,他更情愿让血压升高。

最不想看到的人出现了。

他全身发僵,两耳警报拉似的嗡嗡作响——长曾弥一出现,好不容易甩出脑袋之外的记忆又通通迫不及待地冲进他的脑海。他下意识把脸埋下去,只怕脸上控制不住地出现什么表情——

长曾弥见蜂须贺迟迟没有反应,浦岛又一脸“千万千万拜托了”的样子,便只好清了清发紧的喉咙,硬着头皮道:“蜂须贺,浦岛都认错了,你就原谅他吧……”

理智告诉蜂须贺必须按捺住情绪。可长曾弥的声音却像小木槌一样敲着他的太阳穴。

蜂须贺深深吸进一口气。愈发显得闷热的空气进入气管,就像把结成一团的毛线硬塞进水管一样。

“我的弟弟我来管,不需要你插手。”尽量平淡的语气。

蜂须贺站起来,两脚因为长时间不变的坐姿有些发麻,他直起身,藉着套廊的高度,睨着长曾弥。那种平静的神色看在蜂须贺眼里是莫大的讽刺——泼了别人一身水还能一副若无其事样子,真不愧是赝品的做派。

这么想着的蜂须贺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也在故作冷淡。

“……可浦岛也是我的弟弟。”

“你也配这么说?”蜂须贺嗤笑一声,想都没想“赝品”两个字就跟着话尾蹦了出来。

语毕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糟糕。浦岛……

“哥哥,你、你怎么可以这样说长曾弥哥哥……”浦岛磕磕巴巴地开口。

“我……”蜂须贺一时语塞。

浦岛崇拜长曾弥,这一点蜂须贺是知道的,同时这也是为蜂须贺对长曾弥的厌恶值加分的事情之一。平时蜂须贺在谈话里哪怕流露出对长曾弥的一点不满,浦岛都会去维护长曾弥,更不要说听见“赝品”这两个对刀剑男士而言堪比忌讳的字眼——这可不是“气话”两个字就能打发的。

这该多伤长曾弥哥哥的心啊!浦岛不敢相信,蜂须贺哥哥怎么会这样往别人的伤口上捅刀子,而且对方还是他们亲爱的大哥!

难道……难道他敬重的大哥在蜂须贺哥哥心里仍然带着“假货”的标签吗?他原以为他们共享着构成一家人的温暖,却在这时发现蜂须贺并没有填平身份差异的沟壑,一家人的心也没有真正地走到一起……这些想法最终都化作大大小小的白光在浦岛的脑里炸开——

从路过变成焦点的长曾弥脸上也有惊讶之色。蜂须贺的冷嘲热讽他早就听的够多见怪不怪了,可蜂须贺虽常常对他恶言相向,却不至于在旁人面前口出恶语,在公开场合下也对他保持着礼仪,何况此时旁边的第三个人还是他的宝贝弟弟。

“浦岛,我并不是……”

“哥哥,我对你太失望了……!”浦岛大叫,碧绿的眼睛里滚动着湿漉漉的水光,用小臂挡住欲泪的眼睛跑开了。

“……”蜂须贺愣在原地。数秒过后,他才反应过来似的叫了声“浦岛”,拔腿追着浦岛跑去。

两人都与长曾弥擦肩而过。长曾弥怔怔地蜂须贺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放下菜筐正要跟过去,一步还没迈开却停了下来。

……算了,蜂须贺不会想他过去的。

长曾弥收回脚步,重新抱起一筐蔬菜,叹了口气往厨室走去。

另一边蜂须贺正在浦岛的房前拍着木制房门。房门从内部被锁起,里面时不时传出几声低低的哭声。

“浦岛,开门!”蜂须贺焦急地拍打着房门,反复叫着浦岛的名字,却得不到半点回应。

“浦岛,是哥哥错了,你开门好吗?”

“浦岛,你让哥哥看看你,我很担心你啊……”

许久得不到回答的蜂须贺渐渐停下了声息。房内也已不在传来抽泣的声音。

蜂须贺失魂落魄地走回自己的居室,拉上门闩,双腿无力地贴到了地板,上半身便趴在了矮桌上。

——看看你都做了什么……

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卷走了心脏。

蜂须贺遮在两臂之间的脸上却出现了一抹嘲讽的笑容,那种他曾经用来讥讽长曾弥的表情。

什么啊……这种众叛亲离一样的感觉……

记忆的匣子总在莫名其妙的时候打开,不等你反应过来就不由分说地开始播放画面。

蜂须贺想起先主蜂须贺家独自度过的无数个蝉鸣躁人的夏日与堆满积雪的冬天,头发在单调重复的日子里长长。想起在先主家族衰败后流落在外无依无助的狼狈,在夜里吞咽着对未知明天的恐惧。想起兄弟初团圆时的巨大喜悦,为虎彻一家的幸运在梦里发笑。

然后呢?

然后是那个落寞离开的宽厚背影。那曾经在敌兵的偷袭下紧张而温暖地把他护在怀里的双臂。那簇他曾经踮起脚擅自拿起一缕含到嘴里的金黄发尾。还有同样如海水一样把他淹没的,众叛亲离似的感觉。

太多的事情因为时光久远,早就已经模糊不清。只有记忆中的那个背影,在一堆残像中如同实体一般真实可触。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和一个穿着红色运动服脖子上挂着汗巾的高大身影重叠。

——那个混蛋啊。


-TBC